于伯公

于伯公访谈——2013年7月于艺术家在黑桥的工作室

于伯公访谈
2013年7月于艺术家在黑桥的工作室


Billy:
相比把每个作品或者展览看做是分开的个体,你更愿意把它们作为 “曼荼罗计划”中的元素,从而构成一个多维的曼荼罗。“计划”这个词在标题中非常有意思,因为你有非常想要完成的一个“具象”的设想。你可以谈论一下这个 跨越10年(2005年至2015年)的雄心勃勃的计划的动机吗?
Yu Bogong: 2005-2015曼荼罗计划赋含多个维度的尝试,是95年到北京之后到计划之前的工作清理与整合之后的设想。之前的创作基本处于一种游离状态,也可以说 处于一种离心状态。这种放置、搁置、悬置处于被动状态。经过几年的试探清理,发现其问题症状出现在被动接受上,其产生的原因是缺少深入的清理。形象些讲像 一个新生的细胞面向新世界、面向光亮的渴望,其内在意志是明晰的,有节奏,有规律的。如同植物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是再一次重生的循环过程。曼荼罗计划的初 衷,就是将游离在不同方向上的尝试和试验,纳入到一个整体的结构里。为期十年,包含五个部分,每一部分在不同时间段逐步展开、深化。这一计划是在运动和行 动中展开的,以一个开放性的形态拓展,最终的结果将是能量充满之后的向外溢出。

BT:你所描述的计划似乎是非常易变的。在各种传统的形式上,曼陀罗的线或图案都是一种图解精神的工具,以符号描绘形而上的概念,并创造一个冥想的空间。你刚才提到曼荼罗计划有五个不同的阶段,你能详细地描述一下吗?
YBG:曼荼罗计划中,包括(第一部分)图像与时间空间的心理整合;(第二部分)声音的历险。这两个部分主要从视觉和听觉的经验出发展开的 探讨和尝试,其路径是从外部世界向内部世界推进。图示和原型来自我们熟知的事物,内心之帐和世界的测量的道具就是有目的的选取现实生活中的图示和原型,是 一种从外部世界向内部世界的建构。(第三部分)重返本体和(第四部分)临界点从形而上的宏观的视角,反观“现在此刻”的现场,将我们置于临界点之上,在这 里探讨物质能量向精神能量的转移。蝉壳映射出的冥想之物,发电机点亮的曼荼罗光环,石块和幕布的紧张关系引发的想象,此刻善恶的对峙。梦与现实的决裂,物 我在旅程中的放逐与游牧,绝望中的光芒。自觉的解放(第五部分)以自觉作为有效手段来进行的解放,为信念筑起战壕,拿起武器从历史的深处走来,自觉之箭已 离弦而发,此刻我们面临的是重获“自在”的突围。曼荼罗计划的五个部分在不同时间段逐步展开、深化。从有形到无形,从物质到能量,从精神到自在逐步推进, 最终完成一个多维的意识体,犹如一个生命体面向新世界而绽放。

BT:在过去的几年里你已经建立了一个带有很深个人符号的作品主体,有时也透露着道教元素与西藏曼荼罗概念结合的深奥语言。相比宗教组织——常常对生命制定一个清晰的系统和法典,你的作品更多地有意将这些不同的概念混合在一起。
YBG:在我这几年的创作中有意将人类旧石器、新石器时代面向外部世界时的价值观和价值判断,与当下价值观和价值判断,在纵向和横向的层面上进行比较。在面向内部世界时的心理感受,与当下现场个体的反省进行重建。在面向形而上层面时是对历史的一次返回。
   
BT:文化的融合与价值体系的建构密切相关。我们当下世界中的主导价值观,似乎在你的作品里有意地被放到一个远离今天的时间中拉长了,你能进一步地讨论一下你作品中的这个问题吗?
YBG:今天的世界正逐步走向经济一体化,世界由几大经济体控制。欧盟的形成,中美经济捆绑,中俄经济联合与区域合作。世界正朝着以经济为 内核的方向迈进,政治争端的背后是经济作为杠杆。经济为核心的价值观在今天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也是现代文明所面临的问题和困境。追求利润的最 大化给我们带来很多现实危机,自然与人的关系,气候与工业的关系,生存环境与人的心理适应能力。文化在这一整体社会链条上的作用和意义凸显出来。文化所要 修复的正是过度索取带给人们的心理阴影。在过去,我们和自然保持着平行或平等的注视,今天这一注视发生了逆转,明天我们将如何面对我们的家园?近期作品 《拿起你的武器》、《远征》、《自觉之箭》的尝试都是源于对我们今天的现实处境和曾经注视的之间问题的确认。

BT:使用沙疗法,便是用沙子将微小的象征事物结合起来,从而形成一个关于“世界”构成的实验,这个想法会催生一种内在与外在投射的关系。这个作品是你最近在潜心研究的一个重点。
YBG:在这里我们可以从“向内”和“向外”两个角度来理解《沙盘游戏》的努力和尝试。在道具的设置和制作过程中,陶土本身就是沙的象征 物,也是塑造和建构内部和外部世界的基本元素。陶土与水混合成泥,经过手的塑造成型,再经过火的洗礼,最后变成坚硬的陶。这一过程本身就是向内的一次探索 与触动,我们的直觉、感受、温度、能量都是通过泥(沙)与手的交锋达成的。每一个道具的设置和制作都可能与其它的道具产生一种关系,建立一个情境,一个意 向空间。这种向外的投射是通过作者向内的设置——放置、搁置、悬置参与者的反作用力达成的,至此在向内和向外的双重作用下,沟通的通道便自然生成。

BT:
沙盘疗法是苏黎世的荣格派系治疗师于60年代发展的技术。这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活动,采用邀请参与者加入的概念,而非强迫精神病患者以一种 规定的形式进行“治疗”;同时更吸引人的是,西藏佛教同样也启发了游戏的发明者促成了这种西方功能性的多样化产物。你是如何开始与这个非常特定的特殊概念 第一次接触的呢?
YBG:起初接触这一概念是源自于我创作早期作品《我的海岛》和《满都拉图公社》的创作进行研究时,阅读的一本名为《金丹的秘密》的书。本 书包含了荣格的自传,提到他深深的被中国的道教影响。本书介绍了两种炼丹的方式:内丹源自于内心的修行,外丹则是对身外物质的修行。荣格通过精神分析,创 作了沙盘疗法,搭建了东西方文化的桥梁。这种通过游戏疗法进行心理整合的案例在中国有很长的历史,在西方得到了完善的发展和学科的划分。

BT: 在古代文化中,星星有着象征意义,曾被用于寻找地面的方向,以便人们航行。它好像和符号、阅读和创造象征意义的思想有关,在我们的世界中去构建和引导一个相关主题——可能更与你的艺术实践和展览的作品有更广泛的联系?   
YBG:在我的作品中,以石块与绳索构成的星座,是联接我们过去和现在与未来的参照、象征与联想。天上的星星与我们内心的那颗星依然存在,生起和落下永不停顿且光芒继续。其同心运动形成的轨迹完成一个中心的不同维度的外溢,它是一个内在化的心理图腾,也就是圆轮具足的曼荼罗。

BT:你的星座的作品与你过去的作品之间也有一定的关联,黑白照片作品中呈现你在地面搭建的一个结构,源自于你在一个看似僻静的自然区域内为场地专门定做的作品。
YBG:黑白照片是我两次深入草原和森林腹地考察鄂温克人的一个项目—— “面向自然”中的一个部分,鄂温克人生存在北极圈附近,跟随驯鹿的足迹,尾随着苔藓的生长,常年游走在旷野中。驯鹿是他们的心灵归宿所在,其信仰和价值观 与自然保持一种尊重和平行。这种对自然的尊重和平行注视,始终保持朴素的价值诉求。这使得他们一直将目光所及的万事万物作为一个恒定的抽象概念,深深内化 在他们的意识之中,久而久之形成了他们对物的信仰。在这里他们与自然之间的存在关系与心理依赖是维持他们彼此的和谐的基础,步入现代社会的人所缺失的正是 这种心理依赖。也只有在最低限度内对自然的索取,才能更大限度地维持我们与自然家园的存在与心理和谐关系。作品《自在之星》所选择的材料和原型是朴素自然 的,是我们外在的想象的恒定的形态,是一个坐标,是一支被点燃的烛火。它们的轨迹是由一个中心点向外——四周;向内——潜入的循环。

BT:在另一个访谈中,你简要的提到个体(个性)的角色。与你的作品中所展现的相似,我能够感觉到个体对你来说是一个仍未定义的概念,这取决于它与知识和经验联系的紧密性。在你的曼荼罗中,好似一个你一直在寻找的一个假想的前置词。
YBG:旅程和游牧类似“在路上”的状态,这与我的一个项目“面向自然”中所涉及到的问题有相似的部份。项目是关于一个游走在旷野与驯鹿为 伴的部落,从这里出发去探寻、注视、确认和发现。这一部落文化形态正处于消逝被遗忘的境地,这里面包容了政治自觉,经济转型,文化同化,心理危机几个方面 的探讨。这一部落有返回在欧洲原部落的意愿,但迫于意识形态的压力,这一愿望最终没有达成。很多族人已经从游牧转向旅游和其它行业,在游牧生存过程中形成 的文化形态受到动摇,这一部落结构所面临的处境与遭遇是十分突出的。不同的政治、经济、文化形态在此相遇将问题突显出来,以及这种游牧式的存在方式所建构 的形态能否继承面临挑战?个体的自觉状态处于旅程和游牧的途中,旅程和游牧将我们置于进化和自我解放的时刻,我称它为“自我流放”,这一流放是自觉的要求 与需要,经过流放与放逐的交战个体才有可能抵达那个“新世界”。

BT: 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交流的。你最近的有些作品采用了用黑板授课的方式,有的时候你会在其中使用一些幽默。你提到过需要创造一种个人的语言来直接交流思 想。我想知道你对我们目前的现实世界中,每天的那些无效交流的看法。你在试图超越口头的语言交流吗?在你的作品中你运用了很多现实与想象的融合的技术。这 些都与交流有关系么?
YBG:交流的无效并不是交流本身导致的,是交流对象对交流内容的敏感度所决定的。艺术家是通过在场的作品来完成语言的交流,这也是艺术的 魅力所在,个人的创造性语言的建立是艺术得以延续的要求。现实和想象是相互转换的,想象不是凭空的想入非非,而是依赖于“现实”这个参照物,同时这也是交 流的语境。想象是对现实的超越和发现,想象是人进化发展的本质性需要。如果没有了想象,人也就不能称其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