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志

二分之一 文 陈秀炜

二分之一 

文 陈秀炜

他毁灭了我,而我重生于
缺失,黑暗和死亡;种种不存在的东西
                                                            - 约翰·邓恩 《圣露西节的夜曲》

约翰·邓恩在《圣露西节的夜曲》里表达了对于女儿和挚友先后去世的事实的否认和彻底的绝望,这种来自挚爱的人的离去所带来的脆弱性更是无可避免的。在试图寻找“理由”和“答案”的同时,也清楚明白最终的“理由”和“答案”并不是我们的救赎,也不会在我们再度失去的时候减少苦楚。我们只能从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痛苦的事实当中得到慰籍。

记得在一篇专访里,蒋志说过他觉得诗歌能够表达一般言语无法表达的事情,这,也影响了他对自己艺术创作所持有的态度 。不久之后,在一个群展 里,我第一次接触了他近期的两件作品。《5》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播放着——慢镜头拍着一对男女在形体上的沟通;一个朴素但刻意的场景,既像是个舞台,又像是个竞技场;男女双方之间有着迷惑、悲痛、矛盾;彼此之间的挣扎和抗拒导致最后两败具伤,但同时带来平息。 在隔壁的展厅里展出一组反射巴洛克绘画的照片——《哀歌》,细腻的光线(钓鱼线)附在物体(花、猪蹄、心脏)的皮肤上,犹如从它们的体内喷射出来。这两件既令我感动又令人忐忑不安的作品是我理解蒋志的创作的一个入口。当我离开展览的时候,想起了在多年前看过的一件比尔?维奥拉 的录像作品——《伊索德升天——光在死后的空间中的形状》,那是维奥拉为一个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德》 演出所创作的一系列录像的其中一个。《伊》呈现的是伊索德临死之前灵魂脱离身体的瞬间,一个关于光的录像,十多分钟的慢镜头,那束光似乎在照亮也像是在穿刺那穿着长裙的女人的身体。反复的看着她的身体冲击着水面,时间似乎被歪曲,几乎处于停顿状态,光也逐渐地变得稠密;同时,蒋志在《哀歌》中运用的光线,透过它的厚度和密度,在照亮和强调肉体的同时也在戳破、撕裂伤口。

在《片刻之光》中,光这个元素被另外一种方式运用着——它不再是强硬的、暴力的,扑捉到的,而是那种无期的等待,和稍纵即逝的美丽。在《片》中,观看者与艺术家一同处于被动而停顿的状态; 而被意指为缺席的爱慕客体(amorous object),则漂泊不定、难以捉摸 。也只有我们在等待的它处于缺口(absence)当中的时候才会通过“我”与“它”这二进折射着“存在”与“不存在”。相反,在《安静的身体》里呈现的,不是烟花短暂的美,而是它的遗留物——被刻意地放置在我们面前的是燃放过的烟花筒。如同很多美丽的事物,“它”转瞬即逝,处在永久的流离过程中,而爱慕主体(amorous subject)——那就是“我”,则是充满期盼,被钉在原处,又忐忑不安 。

无声的生日贺卡,与曾经属于它们的“歌喉”分别在不同的空间中展出。身为《窄门》的观众,我们很清楚这没有贺卡的《歌喉》是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演唱会”的记录;同样地,燃放过的烟花和它的“残骸”也是有着同样的关系。这些爱慕客体曾经代表的与现在的,在缺口当中的不一——假如“它”与“我”同在,那么缺口不再成立的话,“它”的意义也就不再——只能在缺口当中“它”才能成为“我”追求的客体,才能满足、复修;同时,身为观众,站在与“我”并行的立场共同逗留于原地,单向的表现对客体的思念;这并不代表我们对那缺口的渴望,而只有在缺口当中,在分离的情况下,无时不在的“我”只有通过与总是不在的“它”对峙才能显出意义。

正如《窄门》的策展人维洛尼卡写道,我们相信重复是表达欲望的唯一方式,相信从中,我们能够得到满足;我们亦试图通过不断的重复,从而获得差异。这也许就是重访记忆的目的。我们重复的并非思念的痛苦或疼痛的回忆,而是在每次的重复中重申痛楚,从而令它获得新的意义。在每次的重复,我们希望在差异中找到的“理由”和“答案”可以成为我们克服回忆的基础,因为通过克服,才可得以忘却,因此这些差异可能就是本雅明所说到的,弥赛亚,即救赎,在每一个“当下”都有可能进来的一道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