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永祥

何岸对话唐永祥:哥们永远比老婆更了解你

何岸对话唐永祥:哥们永远比老婆更了解你

唐:你给我写了篇文章,我看了一下写得很好。我还是想问一下你对我作品的一些看法。

何:这里面有很多的成分是…….因为我知道来北京做艺术的不容易,还有因为我跟唐永祥、王思顺我们都很熟,天天都在一块儿聊,天天在一块儿玩儿。我推荐他的原因是,今天我要跟别人在一块儿说,我说现在798很多展览,每天都有年轻的艺术家。当然这些年轻的艺术家做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让我惊叹。但同时我感叹的就是说,他们不够生,“生”就是……..

唐:我理解你这个意思。

何:对,就是说,他没有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状态。

唐:其实你说的那个正是我想要的。

何:也不是,我是觉得生的这种状态是艺术家根本就不想要,这个感觉才对。根本是艺术家觉得,我擦这种状态这哪行啊。包括我也是,我觉得这种状态哪行啊。我也很羡慕那些对作品的判断力,直觉性,各方面都挺牛逼的那些人。关键是我现在看到的都挺牛逼的。就是说他们都知道作品怎么做,知道怎么样…知道…等等,各方面都知道,因为大家看很多展览,这跟我们那个年代不一样。我做作品也很…我很笨,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每一步都很痛苦,也没有一个参照物,有的时候作品在做的过程中有人就会跟我打电话说,你跟哪个国外的艺术家撞车了,马上上网一查,果然…..就是这种。当然现在我看到的很多年轻艺术家,他们在这个方面至少是比我,或者比我们那个时代的很多人要知道该怎么办。那我觉得我推荐唐永祥就是因为我喜欢他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感觉。还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跟他的生存经验有关系,因为我特别了解他。 我特别喜欢一个艺术家又不知所措又特别惶恐,然后关键他把不知所措和那个惶恐转化成他个人的一个极端的形式,我叫它轻微的分裂症。

唐:其实我觉得你还是算比较了解我的作品。我在画画的时候我就喜欢把自己的路都堵死。有可能的东西我都尽量回避,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画,但我知道自己不该怎么画。我一直在尝试着做这种事情。

何:那你还没达到那种…连自己该不该画画儿都不知道的这个地步。

唐:那可能还没达到那一步…

唐:所以说每张画画下来都特别痛苦,特别纠结。比如说这种图式啊,我画了很多张。为什么?就是说我觉得怎么做都不够,怎么画都不够。

何:实际上是这样,我插一句啊,对自己要求很高和对自己完全没要求,然后找一个定式来套,都一样,这两者都一样。

唐:有可能。

何:所以说真的,我们老说那个眼高手低,但是我是觉得眼睛不能太高。眼睛太高了以后,看得太透了,除非是绝对的天才,否则真的…. 我是觉得还是要懵懂一点儿。

唐:不是… 我是觉得往里面走会有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肯定会挖出来。所以我每张画都是这样在做,每个作品都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我知道前面有一个东西在等着我,我一直在抓住那个东西。所以我有时候回避了很多东西,但是前面有一个目标在那儿,每张画我都在找那个我希望的东西。但那个东西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就不断地折腾吧,也很痛苦。

何:他这个展览的名字叫《皮肤》。

唐:这个名字起得特别好。

何:你说为什么好?

唐:表层的纤维嘛。其实皮肤下面有很多东西,有血有肉,但是传达出来的是特别轻松的表皮。

何:我跟你想的还不一样。

唐:这是我的理解嘛。

何:我觉得它就是一层皮,并且它这个皮是一个局部的。

唐:但是我知道皮肤下面有东西。

何:我甚至就是觉得这个皮肤下面没东西上面也没东西,就这个皮肤自然地在那儿。是这种状态。但是要允许这种误读啊。

唐:这不是误读。我希望传达的是个表象,但是里面有东西,这东西是我自己个人的。或许那些画儿都很平淡,表面看着都很平淡。就像前两天在外面,出门看到一场车祸,第二天看发现那个树林还是那样的,马路还是那样的,都清理干净了。但其实我知道昨天发生了一场车祸。就是这样的。

何:我觉得你刚那个表述挺好。同样的一个树林,同样的一个路,昨天出了车祸,今天清理完以后这个… 那么你肯定画的就是那个树林本身,而不画车祸。

唐:对啊。但是本身那个车祸我是知道的,是我埋在里面的,在我意识里面。画里面也有,但是观众看得出来的可能就是个树林,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很简单的一个生活场景。这是我理解的皮肤。

唐:所以你说的那个皮肤的概念特别合我的想法。

何:那也许是词语本身合,我们两个想得不一样。

唐:我是一直觉得画面有个东西在等着我。我在挖,往里面挖,它是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何:一般是这么说,如果感觉到,每时每刻感觉到画面有个东西在等着,这个算是保守主义了。

唐:那我不谈什么主义。但确实这个东西我想抓住它但始终抓不住。就这样,看也看不见,就是有一种感觉有一个东西在前面,但是始终抓不住。所以我画面有很多的犹疑啊,包括不断地来回去找那些东西。

何:他不断地来把过去的画儿覆盖掉,然后再清理,像清理一个记忆一样。但是记忆是清理不干净的,然后有一个大的符号来替代。我不说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完善,但是至少我看到的艺术家… 我还是强调这个艺术家的挣扎,只有挣扎才是最真实的。

唐:嗯,我不知道那个看不见的东西是不是真实,我就是这种状态吧。

何:对,我当然强调这个…作为旁观者其实我…

唐:我觉得在思考这个作品的时候,总是恍恍惚惚的一种状态,有点像梦游一样。有时候确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去把握。

何:也有宗教的情结么。

唐:有可能。

何:我用昆德拉的那个所谓现在的宗教般的情结,就是宿命的情结,就是你一边在质疑,但你一边还会留有一点非理性的一个相信。

唐:那你这个总结也挺好。

何:这不是我总结的…这是他妈的昆德拉...比我牛逼。

唐:今天挺好,顺便梳理一下我一直以来的想法。

何:我也很喜欢你这个,就是说回到了一个表面。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服装大师说的话,别人问他什么叫服装,他说服装,我们回到第一层,它像皮肤一样;回到更高层,它是很肤浅的一个东西。既然很肤浅,就像你开车到高速公路上,然后你试外面的风有多大,你用皮肤去试,它是一个…

唐:感觉一样。

何:对,它是一个试探性的东西。但这个感觉是不用眼睛的,因为眼睛在这儿是失效的。因为我们现在强调的… 你比方说艺术家,你必须要用眼睛或是怎么。当然看你的东西也必须停留在眼睛上面,但是“眼睛”以后你必须调用其它的感觉。因为现在的很多艺术,它是必须得强调各方面的感觉,调动各方面的能力。当你在高速公路上试外面的风的时候,你肯定是要用皮肤去感知的。感知它的速度,甚至它能够给你带来的多大程度上的痛苦,甚至是皮肤的冷暖程度、温度。我是希望说唐永祥的东西,确实是在用这方面的感知来认识社会,真的。

唐:其实咱们有一些分叉的地方。

何:我想的多一点儿。

唐:我其实画画儿的时候没考虑那么多,画完之后可能会想一下。画的时候就像你刚才说的,用宗教般的情结去挖一个东西,抓住一个东西,但始终都抓不住,这东西让自己又兴奋又纠结。挖那个东西的时候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是它就在你前面。

何:同行和同行之间观察就是…他既是观众又是艺术家。我观察你的时候,那肯定我要归纳,我用我的知识系统去归纳,这个肯定的。

唐:我觉得怎么画,为什么反复用这个图像,就是我觉得怎么画都不够,不断地…这样也不够,那样也不够,就不断地……

何:这种图像不能往深了研究,研究图像必须得…. 

唐:不是,我跟那图像本身没关系…

何:那当然有关系。这是你自己的一个说法。用心理学的话说这是你对他妈的青春的残留记忆的一个追随,这是你对青春的一点儿荷尔蒙记忆的一个残像,所以说你才选择了一个人的背部和一个女人的半截身体,这其中也有你的欲望的关系,也有你他妈的个人的梦想的关系,这是肯定的。

唐:我没考虑过这些。

何:但是我跟你说,就像一个人写的笔记一样,你留下来了这么多,我捕捉到的就是这么多信息。只不过就是说我们现在不把这个事儿挑明,因为挑明以后这个事儿就牵扯到人性的另外一方面,它比较阴暗的一方面。

唐:有可能。

何:那不是有可能,绝对是这样的。

唐:我确实没想到这么多。因为当时….

何:你所有露出来的,我肯定,我作为我的捕捉器,我肯定能捕捉得到。但这个很好,艺术是需要罪恶的。这是很好的一个东西。对啊,一个艺术如果没有罪恶那就…. 但你的罪恶是埋在所有的这种绘画关系里面的,挺好。你跟这种关系我觉得是一直在碰撞,你一直在寻找。

唐:寻找一种可能吧应该是。但还是说的刚才那个,那个可能是什么一直不知道。

何:谁都不知道,我擦。我也不知道。人,真的,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太深奥了。

唐:也不是深奥,就是纠结吧。

何:不是纠结,应该是挣扎。纠结这个东西还是太肤浅了。我们处于这个社会和这个时代,像唐永祥有他对社会的看法,这里面有些碎片,像是他皮肤受伤以后结的疖,然后他抠下来,掉在那儿,就是他对于社会的这种碎片。这种碎片结的疖掉下来以后的这个疖疤就是他的痛苦,也有他对他原来的生活的那种怀念,然后也有他对未来完全无所知。这种无所知也包括他对物质上的追求,我觉得整个揉在一块儿,他想找一个东西突破出去,但他又完全找不到。也就是说在这一点上面,他的东西给我带来的就是我能够强硬地感觉到那种我刚才说的“生”,就是那种无能为力,就是我说像一张皮,扔在地上,下面又没有血肉,上面又直接地接触到一些空气,让它迅速地感觉到痛苦啊、欢乐啊各方面,但是它的感知又传达不了到它的这个血肉上面。

唐:你这个描述也挺对,我那确实是一种无能为力。

何:那怎么办,所以我说这个展览就叫《皮肤》。

唐:是,当时你取这个名字我就觉得你太了解我了。

何:比你的老婆还了解你。真的。

唐:因为我想传达的就是个表象,所有的表象都是表象。

何:哥们之间永远会比老婆要了解你,是吧?

唐: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