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湖

李景湖访谈

李景湖访谈

受访者:李景湖
采访者:Billy Tang
2014年5月

B: 我想请你谈谈“囚徒”这件作品,因为它将在这次展览中占据很大的分量。对我来说,这些暴力地刻进墙里的线条,明显地塑造出了环形的钢丝和上面钩刺的形状。对任何人来说,这些图形的意义都是不言而喻的:隔离与压迫。作为你在北京的首次个展,这也是一种很强烈的发声。通常,作品中蕴含的那种诗性的模糊会给观者留有想像的空间,就像这件作品,使得我们可以重新看待展厅这种白盒子的空间。作为一个依靠展览场地量身打造的作品,它可以被视为绘画,或观念艺术,或行为。

L: 做艺术,我是想找到一种思考人生的方式,解决我自身的一些困惑,但在创作"囚徒"的2010年,我有一种力不从心,无所适从的感觉,好像一切都错了,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困在了亲手编织的铁丝网内.就是越想努力突破(切墙),越是困在里面(网越来越大),我想这既是我的感受也是很多人的感受,所以不一定要我亲手切墙,任何人都可以来切反而有更大的普遍指向性。说起跟场地的关系,我的意图是,这个作品一定要影响到原有空间的整个气场,必须要让人有透不过来气的感觉,但又不能压得太死。 

B: 在展厅里,第一件迎面而来的作品应该是“彩虹”,对于这样的安排我也很激动。之前它的展示方式是在台阶上排列,而这次是水平展示。与“囚徒”类似,这件作品的概念也很简单,但这种规模的展示使得它立刻有了一种纪念碑似的感觉。这两件作品在展厅里有什么相互的联系吗?我很想知道。

L: 这两件作品的创作时间不同,心态也有些不一样,但它们放在一起显得更加丰满,互相补充,都是我在底层生存环境中对人生的体会。出发点是我个人,但反映的是周围群体的一种状态。

B: 关于“彩虹”这件作品,我想问,这些生活用品一定要来自东莞吗,还是可以来自任何地方?

L:这些物品的来源不一定非要是东莞,它们可以属于任何一个人,或来自废品收购站,但一定要是使用过的,这样更具有普遍意义。

B: 关于作品“彩虹”,我的印象是它看上去就像一条工厂的生产线。作品框架有很强的随意性,而“再造一条彩虹”这个行为就是选择这些日常用品的条件,但完成后看上去的效果很超乎预料,作品也似乎带有一种喜剧色彩。

L: 应该不是喜剧色彩,我认为更是一种生存信仰,很残酷也很温暖。这件作品中的每一件物品都来自生活中的人,再把她它们摆出彩虹变化的色彩。我在这件作品里想提出的是,是什么让这些普通人人能够忍受日复一日的艰苦生活?彩虹代表的就是一种希望和信仰。

B: 你所说的似乎跟“鲜花”这个作品所表达的也有关联性。但鲜花这个作品似乎存在一种对“一个总是不在场的工人形象”的想象。从某些方面来说,也许这是你的作品中最具有肖像性的一件吧?

L:  是的,这两件作品跟工人相关,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跟生活在我周围的人相关,而他们又刚好大多数是工人,这些工人绝大多数我都不认识,所以每个人的面貌在我的印象中都是模糊的,这样反而让我能够更客观更容易地捕捉到他们的某些共性,正如作品表现的那样。

B:总的来说,我对你呈现作品的方式非常感兴趣。材料的体量都很大,或者被直接改造。对待材料的方法有很多,通常都一定程度上受到你所生活的东莞的影响。我记得在咱们之前的谈话里,你总是提到“味道”这个概念。某个地方的特定气息往往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我很想进一步了解你所说的“味道”以及它与你的创作之间的关系。

L: 我可能不自觉地用这个词,但并没有故意把“味道”作为一个概念。但我很乐意就这个话题展开,我的创作从来不是要对艺术史或艺术概念提出问题或挑战,我创作的出发点是在于如何表达我自己的生存状态,所以我生活的环境就是我创作的“材料”,只要是真实的,什么都可以用,也许以后我到了北京生活,那北京就变成我的材料,或别的什么地方,这就回到了“味道”,在东莞吃不到北京烤羊肉的味道,在北京也吃不到东莞河鲜的味道。“材料”必须要和环境相关连,要和艺术家的身份相关联,这才是真实的,地道的。

B: 东莞正一夜崛起为主要的制造业和技术业的中心。其丰富的产业产品和匮乏的艺术家之间的对比是很有趣的——东莞很矛盾地处于一个盲点上,但同时也是中国很多潜在议题的尖端上。

L: 东莞是一个结构相对简单的地方,靠劳动密集形加工在三十年间成为了世界工厂,人员结构只有工厂主、工人、本地人等几大阶层,他们各成体系又相互交集,既和平又冲突,为对中国现实的观察提供了很清晰和有样板性意义的视角。

B: 我对你工作室的实践以及你有节奏有规律的创作方式很感兴趣。艺术所扮演的角色仿佛是一种日常锻炼似的消遣,像白日梦。你似乎经常用这种方式来建立起社会现实与东莞的现代化之间那种模糊的、诗意的(往往也是乐观的、临时的)连接。基于这种消遣的概念,作品常常也是通过改变这些材料的原有语境的方式来鼓励观者从另一种方式看待现实。

L: 我更愿意从内部去观察东莞这一现实,所以我要生活在其中,并努力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员,这就变成了我的现实。

B: 可不可以再谈谈,是什么引导着你使用这些特定的材料,或者说你给自己的指标参数在哪?比如说,你提到了对“真实”的需求,我很想知道,你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以及你作品是怎样进入一个完成状态的?

L:关于使用什么材料,基本上我是被动的,就是当你每天不经意的接触到这些物品,并逐渐知道这些物品身上带有某些信息时,它自然而然的就进入你的思考,而当这些信息以及思考在某天充盈时,作品就已经形成了。

B: 你是否能描述一下,你在创作早期作品和近作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L:早期的作品更多是从我个人的情感经验出发进行创作的,后来发觉我的经历离不开身边的环境和人群,周围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我而已,所以后来的作品更多的是关注生活在同一环境中的人群,我认为之间没有本质的区别。

B: 另外,你的很多作品都与工厂产生了对话,有时候是一种很明显地呈现,有时候则是隐藏得很深。作为一种劳动的机制,工厂给人的总体印象往往与我们如何组织时间、工作、采集以及材料的方式紧密相连。在“工厂”和“扫帚”这两件作品中体现得很明显。另外我觉得“白云”“鲜花”,某些程度上甚至“风铃”都给人一种时间的暂停感。

L: 印象非常深的是80年代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当这种信念成为了整个社会的生存信仰时,整个国家就变得非常不正常,或者这跟我是农民出身相关,我就很不适应这种节奏,相信绝大多数来自农村的工人也不适应,但为了过更美好的生活或能给孩子一个更美好的将来,他们不得不忍受并逐渐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