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尔·斯琴

讲座 | 铁木尔·斯琴与富源谈“内在性与差异”

11月30日,在中央美术学院红椅子报告厅,魔金石空间艺术家铁木尔·斯琴与策展人、艺术评论人富源一同探讨对物质的独立、开放的哲学思考和精神性探索,以及艺术在物质内部重建主体性、意识和道德观的可能。讲座由叶甫纳主持。本文为讲座内容的节选。



铁木尔和奶奶在西柏林

铁木尔·斯琴:

我的妈妈是德国人,我的爸爸是北京人,我在柏林出生。在我8岁的时候母亲和继父结婚,我的继父是美洲原住民,我是在美国亚利桑那州长大的。我长久以来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是,这个世界是向内的还是向外的。我比较年轻的时候我比较倾向这个世界是向内的,这和现象学的理念比较接近;我长大些,越来越多的事情在慢慢说服我,这个世界更多是向外的,这个世界是独立于我这个人的个体而存在的。关于这个最经典的争辩就是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对立。



 铁木尔和母亲,继父,妹妹在亚利桑那州

我在不同的文化中长大,我发现一个文化存在于另一个文化中的描述,往往不如它本身有趣。同样,大自然里的一切当他们被描述时,远远没有它们本身这个物质的存在有趣和真实。比如说,我在沙漠环境中长大,大家往往提到沙漠就会觉得,那是一个没有什么气息、无聊平淡、深棕色的世界,但是我自己的成长经历让我觉得沙漠是丰富有趣的,甚至每平方厘米都有很生动的内容。



早期作品


 Axe Effect

 “Axe Effect”是一个由很多空瓶子组成的装置作品,箭从瓶子中间穿过。乍一看这个作品可能是对男性化,男性主义甚至是对商业社会的批判。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从更广大的、人类向的角度看文化这个命题。我的出发点是这个瓶子的形状非常适合人使用,于是开始思考一系列相关的事件,从人类手的进化开始,经历了很多变迁,才使得最后这个瓶子的形状是方便人类使用的。“Axe Effect”这个概念直译过来是“痕迹留下”,也就是说过去非常久远的事情是怎样影响到我们今天的现实。


Transformers,展览现场:Frieze

我另一个早期的系列创作采用了《变形金刚》的名字“Transformers”。我对好莱坞大片中好人和恶人的形象非常感兴趣,往往这些恶人都非常相似:暗黑,凶残,卑鄙;而好人则仪表堂堂,形象更丰富。我就想为什么会有这样常见的形象设定。这让我觉得,我们的文化是由看不到的更深刻的力量塑造的。这件作品的灵感来源于数学引力波(CRV)的概念。在一个系统里,如果你利用某种规律画图,往往有一个形态会反复出现,形成最终的形态。所以当我们理解图像文化这个概念的时候,其实深层次是人类中不同的影响力逐渐塑造的。对于全世界各地都可以看到的图像文化,我尝试不用任何一个具体的文化认知结构去理解它,我想这便是一个全球化更通用的认知概念。

我一直对植物学很感兴趣,如果仔细研究会发现,很多植物也只是在按照三种或者四种方式去生长。你可以看到展示的几种生物生长方式,垂直的,侧面的,螺旋向上的等等。所有的植物在这个共有的基因状态成长的,并且实际上这个植物选择用哪种方式生长是靠植物本身,比如胶原、细胞等等物质性决定的。


个展:Basin of Attraction, 波恩美术馆,2013

这就是我所感兴趣的图像的文化生成。我在波恩美术馆的展览使用了3D打印的化石作品。这和我之前提到的人类的器官进化痕迹学的想法有关,我想到了反葬礼的概念:我们死后的身体或其他,也是证明我们存在过的物质。


商场常见的正脸形象广告

我也想强调我们直接看到一个人的面部的影响力和力量,相比侧面角度的冲击力要强很多,因为当你直接看到一个人正面脸部的时候,你身体的神经系统的器官会得到非常强烈的反应。我们大脑中有一部分对直面看到的完整面孔有直接反应,比如说婴儿需要这种脑部能力来立刻认出母亲。所以西方美术史15、16世纪之后很多肖像采用正面角度,以前的人像则更多是以四分之三的侧脸出现。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广告都是这样的正面形象。我对生物生长的状态也非常感兴趣,首先它们是受到一定的生态限制的,必须生长出引人注意的表征,但是同时又有很多自身的限制。我们的人脑对食物也有一个非常直观的认知能力的,就像人脸识别。于是我慢慢也把这个品牌理解成一种雕塑的状态,一种超物体(hyper object)存在于我们的生活环境中,同时也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与感受。


品牌作为雕塑:艺术家品牌“和平”到“新和平”的演变

我刚刚提到的不断变化的痕迹学这个概念,我在创作雕塑作品时也会沿着这样的思路,比如说最开始我的品牌“和平”中有太极,基督教十字和伊斯兰星月的符号,到后面我感兴趣的是,去掉这些符号本身的意义后留下的是什么,将会怎样演化。物态不断更新的概念也是和道家、道德经的概念相关。与此相关的是一系列3D打印的化石和反葬礼相关的作品,出现了很多隐喻的,商业摄影的形象的状态。


展览现场:剧烈加速度,台北双年展,2014

为纽约户外雕塑的展览,我创作了作品“功能变异纪念碑”(Monument to Exaptation)。功能变异的经典例子就是一开始恐龙长出翅膀是为了保暖的作用,后来恐龙进化为鸟,翅膀的功能完全变化为飞翔。对于我来说这是大自然的开放性结果的状态,不到最后不能预知作品最后的形态和目的。


功能变异纪念碑



新作

我将“和平”重新组装,概念化,变为“新和平”。

“新”这个概念常常运用于很多基因术语,时时刻刻有很多东西产生新的状态。由于我在亚利桑那州长大和我的继父一起生活,我的很多宗教方面的成长背景都是与古印第安人文化相关,同时我也受到大环境的基督教文化影响。让我感到非常惊讶的是,这两种文化对自然、神性、灵性这个概念不同的理解。在美国印第安文化的语境当中,他们认为人与大自然紧密相连,是自然的状态;但是在基督教语境中,自然是被人所拥有和使用的,死后的状态是最好的,所有我们死后的状态和在世的状态并不是紧密相关的。于是我的渐渐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也就是采集狩猎社会与定居农业社会的差别。


人类发展时间线

这是一条时间线,紫色是智人的存在,红色是农耕社会的时间段,是很小的一部分。在采集和狩猎社会中,人与自然的生态关系是友好的,如蒙古族就是这样的社会。在定居农业社会中,既然有多余的食物产生,就必然有阶级等级的存在,对大自然的所有权以及私有化,父权也开始出现,而宗教自然是作为满足不同等级合理性而存在的。在农业社会中,不同的宗教会产生不同的关于家庭、社会还有种族之间的联系,对比前面之前说到的采集和狩猎社会是更加平等的联系。在我看来,不同的信仰是技术,也是不同的协定——在大的框架中我们被要求如何和不同的人相处,发生关系,在我看来当代社会也是由不同的算法模式来决定的。

在我看来,二元对立从农业社会而来,且是农业社会的遗产,一直对我们的文化产生影响,比如对事物的理解等。人与自然,不同文化,身体与大脑之间,物质和意识,还有主体与客体的对立,甚至是在当代艺术批评中,二元对立的大背景依然是存在的。在圣经中我们可以看到,基督教说生命起源于一大堆混沌物质,是上帝给我们生命存在的可能性。与刚刚提到的被动理解物质存在的状态相比,通过科学研究我们可以知道物质的存在本身就是充满活力的,它也可以进行自身组织,具有不可削减的内在性,物质有持续的影响力。我认为我们也应该更新对物质的理解,特别是在农耕社会中的理解在当今社会不再适用了,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气候变化。我们应该重新透彻思考我们与自然的关系与对物质的理解。气候变化是根本性的物质变化,通过祈祷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一定要从源头上理解这个关系,以及人与自然精神之间的联系,这些都需要重新建构。


展览现场:第9届柏林双年展,2016

在新的系列作品中,我将新的关系命名为“新和平”,在一些新协定中尝试理解他们。这一系列作品是电脑上图片生成的自然景观的状态,我将它们用广告的手法呈现,使其形象和叙事渐渐从中剥离。几年前在柏林双年展的作品是一系列自然景观,通过一些方法呈现互相反照的设置,这些自然景观会一次次再现,在反射和再现中留存其最明显的特征。生命中的一切事物会反复循环下去,也是我的基本创作理念之一。


展览现场:新和平祷告室,巴塞尔博览会“艺创宣言”单元,2016

我在巴塞尔艺术展上展出了一个祷告室装置作品。投影仪将视频投射到装置的天花板上,视频的内容是电脑生成的大自然中不同景观。我比较喜欢电脑生成的大自然概念,是因为自然有机和合成这两个概念在社会中是接近并不可分离。身边的广告营销中也有很多物质的理论存在。

在米兰的展览和魔金石空间的展览中,有一件虚拟现实的作品。在“新和平”作品系列中,我尝试描绘出21世纪世俗社会中灵性状态的可能性,也是物质化的虚拟现实。对二元对立的拒绝,也是对富有活力的神性物质的强调。




静帧:新协定VR 1.2版,2018

我的作品由三项基本观察组成:不可分割的内在性平面,差异的真理,和对形态生成论的信念。对于不可分割的内在性平面,我意图拒绝天堂,地狱等超验的存在,承认一切存在都处于相同的物理层面上;这一点也可以理解为所有的物质都是相互关联的。差异的真理源于我对宇宙及其所承担的角色的观察,宇宙最开始是一个混沌的胶原,慢慢地演化成不同的事物,比如我们今天的讲座,学校都是宇宙进程中越来越不同的客观存在。所以,我相信差异的存在恰恰是宇宙命题和存在的理由。最后一点对形态生成论的信念,是我意图重塑信念这一概念。一方面,拥有信念的人们一般相信有些事情在未来必然发生,我对此不赞成。但另一方面,信仰给我们力量和意义,让我们对客观存在的事情富有信心。如果我们去理解物质,这些反复出现的形态在不同的大小中会形成模式。我认为在现实生活中这些反复出现的形态是有美学意义的,对我个人对神性灵性的理解非常有帮助。无论发生什么,我们的生命都是在以某种模式进行的宇宙中存在的。


新和平系列灯箱作品,文字:内在激进

对谈

富源:我会在这里试图涉及一些基本的理论和美学问题。首先,你是否能回溯“新和平”中受到人文主义、现象学的影响,或是德勒兹理论中的“内在性平面”这一概念?
 
铁木尔·斯琴:内在性的这个概念,要看从哪一个角度去理解。如果现象学去理解这个语境,内在性集合了我们的头脑中的一切存在。但从我更加感兴趣的物质主义语境思考的话,内在性指的是:所有的存在都是客观的物理的存在,而不是超验——超越客观环境的任何存在。


Aat’oo BEPA,2018,3D打印材料,丙烯,105×80×179cm
展览现场:东,南,西,北,魔金石空间,2018

富源:你作品中的图像往往是电脑合成的,雕塑则经过了3D打印。我觉得这是一种结合视觉模式和自然的概念,介入一种新的有机体。
 
铁木尔·斯琴:我一直喜欢使用用电脑生成的图像,这和我一直坚信背景命题也是相关的,我一直相信大自然也是现实的大树上的一个枝丫,大自然拥有自身的算法并不断延伸。


展览现场:东,南,西,北,魔金石空间,2018

富源:你将“新和平”视为世俗灵性,一种对真实的信仰。那么新物质主义的真实与道德是什么?
 
铁木尔·斯琴:说到真实,我受到在亚利桑那州这一成长背景的启发。在那里我接触了许多信奉正统基督教的人,他们不相信进化,这令人难过。进化是对我启发很大的概念,因为世界上生命差异的可能性都是基于进化这一前提而存在的。特别是在美国当下,整个国家是由不相信进化、真实甚至科学的人掌权,在这个背景下,人文学科和对真理的探究被贬低,人们认为没有绝对的真理的存在,真理仅仅是一种建构,是权力的体现。真理和真实越来越不被认可,我认为这种状态是很危险的,特别是我刚刚提到全球气候变暖的这个命题。
 
而关于伦理,在我看来所有的物质存在是拥有道德的。那么在我看来宇宙的差异性与现在的人工智能研究也存在平行相关。一个人工智能研究人员就曾表示,很多算法会自动优化并最大化社会未来潜在的物质组成状态可能。这个算法致力于开辟尽量多的途径,应用于游戏、股票交易等众多场景,他宣称,这个留下所有可能性的过程,其实正是智能的规则本身。将可能性最大化正是意识的智能。

而如果如我刚才所说,道德产生于物质存在本身,这也可以成为一种未来的预见,比如说有一天真的发现外星物种的存在,可能他们物质内含的道德观念会帮助他们作为一种生命体存在。同样的道理延伸下去,如果我们相信有超级人工智能的存在,这种物质本身存在的合理和内化性会使不同的生命体不停优化、存在下去,产生差异。这也是我相信的最终的道路——超越人文主义/人类主义的道德。


Poquauhock/Mercenaria 1,2018
3D打印材料,丙烯,70×42×87cm
展览现场:东,南,西,北,魔金石空间,2018

富源:“新和平”旨在建立对物质本身的信念,那么这种信念在主张物质可以优化人类物种或者非人类物种现实的同时,是否也有反面和消极的因素参与其中?你是怎样面对这个问题的?

铁木尔·斯琴:所谓好坏善恶,这些评论是从我们作为智人的角度来说的,所以在我看来从绝对客观的角度来说,很难确定什么事物是终极正面或邪恶的。观察宇宙的时间线,可以发现的确两极差异越来越多,但我们无从知道其最终的意义。

富源:你将品牌作为一种雕塑,这一点可以从你最初的LOGO一直到“新和平”的演变中看出,它们与“药之轮”也有相似之处。你是否可以讲讲你的品牌中的种种参照物?
 
铁木尔·斯琴:我的这一系列作品中很多不同,跨学科的这些形象混在一起,但它们本身的意义在我的再创作中不复存在。我在西方常受到的一个批评是:他们看到我作品中的品牌和商业图像,便将其解读为一种西方消费主义与资本主义。但其实在我的整个成长背景看来,这些图像很多是亚洲文化,亚洲记忆带给我的物质性存在。从西方的角度看,他们往往只能看到自己的一个反射,但在我看来,是整个认知学,符号学这一套理论支撑着我的创作,这个其实在西方工业革命前就一直存在,同时我的角度从更广的人类学角度出发,并不是与西方消费主义符号直接相关的。

富源:你接下来围绕“新和平”会展开怎样的创作?

铁木尔·斯琴:我还是会延续“新和平运动”这个品牌概念,以广告这一系列的形式慢慢涉足一些周边产品。我认为在当今的社会,信仰不再是去教堂崇拜一个宗教,而是通过品牌——我们身上用的一些物品本身就是我们相信和崇拜的理念。



关于


铁木尔・斯琴1984年出生于柏林,是德国和中国蒙古混血的艺术家,他成长于柏林、北京和美国西南的印第安人社区,毕业于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现居纽约。在多元文化环境下长大,塑造了他对自然和文化之间关系的独特的感知能力。铁木尔·斯琴是后网络时代艺术家中的领军人物,这一代艺术家借用发达的科技手段来挑战人类社会和自然界生物法则之间的分离。他的艺术实践以新物质主义为思想工具,旨在动摇农耕社会中产生亦为西方哲学思想中的二元论传统,而倾向于建立以物质作为本体的内在哲学,关注物质的形式、运动和无限创造力。他曾在北京、柏林、伦敦、米兰等地举办个展,并曾参加柏林双年展,台北双年展,罗马21世纪艺术博物馆,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Migros当代艺术博物馆(苏黎世),弗雷德里西博物馆(卡塞尔),海德堡艺术协会,维也纳艺术厅等机构举办的群展。

富源,策展人与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