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墒:家丑

大门的另一边 瞿畅

大门的另一边 
瞿畅

王墒为他开始从事珠宝生意作了一个非常奇想、浪漫又有些不真实的注解,讲的是他在英国RCA读策展时做的一个梦:一只金色的兔子将他引至一扇银质的大门前,大门另一边空无一物,也没有边界,金色兔子回过头告诉他要成为一个珠宝商,就会有希望。 

锲而不舍者大概可以开始梦的解析,讨论它作为现实愿望的镜像,以及镜像中深藏不安的伪装;怀疑论者可以分析浪漫主义之注释背后往往空无一物,或是装着不愿言说的现实;童真者或许乐于拥抱烂漫的事由,无论如何,梦的另一边,王墒确实地铸造起了金银相嵌托着蓝宝石的戒指,并以“SHANG”这个带有自传性质的商标,创立了自己的珠宝品牌。 

这种被他称为类似“下乡写生”, “体验生活”的工作方式,使他从创作和市场性的商品经营两个层面接触宝石这一介于自然与人类社会之间的“果实”/商品/艺术品。不同于赫斯特借引钻石永恒的概念与闪耀的形态喻比并冲击死亡的黑暗及无处不在的虚空(vanitas),王墒的珠宝并没有运用在当代艺术语言中常见的这种概念设置。纯粹设计,销售,经营背后是一个作为珠宝商人兼设计师的思维与身份。而当他在扮演艺术家这个角色时又并没有在创作中展开一场身份游戏或是购物主义论战。王墒围绕“珠宝”展开的创作没有专注于这些兴奋点,反而将这一物质作为被赐予人文价值的矿物质在绘画,雕塑,影片等作品中加以运用。这种基于物质自然属性及其人文概念的创作形式在他的创作中亦不断出现。

 对地质历史的亲缘感延续至了王墒接下来在视觉上更为冷感且克制的雕塑创作中。《光合反应中心,No. 725》将几十上百台艺术家父亲收藏的相机置于六边形的钢铁结构中,以共同的通过光产生的化学反应,将植物光合作用的叶绿体类囊粒细胞的形态(六边形)与转换光能生成图像的相机并置,完成一种自然进化与工业发展的对看与参照。基于此,王墒也逐渐推演出了深埋于他创作中的逻辑主线,即探索人类与自然社会互为平行的创造力与毁灭性——以及两个系统同样衍生着的、平行的焦虑——与我们对自然生态的普遍认知不同,3800万年前植物在地球繁衍并形成生态系统之初,从零星的灌木丛演化为覆盖几乎整个大陆板块的过成中,同样造成了原有生态环境的巨变及物种的大量灭绝。《光合反应中心,No. 725》是王墒为“人类世”(anthropocene)这个由保罗·克鲁曾(Paul Crutzen) 为当下地质时代所冠的名称而制作的纪念碑。“人类世”并没有准确的开始时间,普遍观点认为它始于十八世纪末期、工业革命之初,“人类世”代表着人类活动对气候及生态系统造成全球性影响的开始,同时,在王墒看来,也是人类对其存在之负罪感,对未来之不安的起始点。这件充满未来体感,却实则灌注着某种考古气质的巨大装置更像是一面即可望远亦可后视的透镜,一方面是对历史的注解,是对理想化的自然的否认,另一方面,在透镜的另一边,是指向人类在扮演某种意义上的“主宰者”时对自身产生的必然的焦虑。

以一个更个人化的角度,《希克苏鲁伯先生的肖像》重复了《光合反应中心,No. 725》中的参照游戏。王墒将墨西哥犹加敦半岛地下的史前陨石坑——希克苏鲁伯陨石坑——与自己幼年时在学校摔破的前齿进行了题图并置,通过撞击概念的物理共性与偶然性联系起孩子的一次摔倒和发生在六千万年前、现知地球上最大型的小行星撞击。作为白垩纪恐龙灭亡的直接原因,希克苏鲁伯陨石坑与王墒的断齿一定程度上构成了一种遥远的因果关系,这种命运在漫长时空中显得既遥不可及、胡思乱想又确实成立的呼应构成了王墒创作中的另一组关键词:命运的偶然与必然,以及与之相连的、始终挥之不去的不感。同系列作品《金兔》以同样的视觉呈现形式,将一具镀金的上颚骨模型置于金属与有机玻璃的六边形结构中。这是地球最早的啮齿类动物的上颚骨化石拥有最早终生生长的前齿,与《希克苏鲁伯先生先生的肖像》中王墒磕破的前齿模型继续建构着细如丝线又韧不可断的命运纽带。王墒将博物馆传统的陈列形式与未来主义的装置形态进行了冲突性的并置,构成了一种庄重却糅杂荒谬的观感;同时,镀金的、圣坛化的、遗骸般的牙齿模型与实则日常的个人齿模齿模的并置,更深一层地勾勒出概念冲撞的、荒谬的意趣,这具个人的、当下的牙齿模型与远古生物齿模在系列中同时出现,亦表现出一种对传统艺术范式及博物馆学科的调侃。

这种透过历史、体量和类型的鸿沟,将前后关系镜像化的思考方式,一定程度上使王墒的创作与社会循环论(social cycle theory)引发联想。社会循环论,或历史循环论是一个存在和论证周期都非常漫长的社会学理论,传统文化中将黄金时代与黑暗时代交替看做历史前进的必然更迭,公元前四百年开始的中国也出了 “五德始终”这样充满周易色彩的历史观,认为历史在一定程度上在不断重复着自身发展的几个阶段——这种阶段的重复并非复制,而是进化过程中的相似却层阶不同的镜像。在创作中,王墒用一种当代的观看角度极简且细密地重温着这种循环、镜像观照中的意趣和启示,同时,在他的组合下所构成的符号游戏、荒诞的类比与冲突也对应着历史循环观点中至今无法抹平的神秘主义元素。

在他同期的两个作品系列中,宗教的概念成为王墒创作的一个深化点。《1988》和同系列作品《3014》呈现出的是一件未经修饰又或彻底伪造的考古物的模样,几何结构与略带凹陷的金属材质暗示着这件功能不明的物品带有的文明属性,然而物品本身的六边形横截面作为象征光合作用细胞形态的符号化语言回溯着自然灾难性的演化历程。这件时空不明的出土一边暗示着未来的某个时间截点,进而诱唆着惶恐与不安的衍生;另一边,艺术家将这具来历不明的遗骸置于多种可能,环视着一种关于焦虑的慰藉所在。在《S.H.A.N.G之救赎》及其系列的作品里,王墒更加明确地将问题,亦或靠近正确问题的通道指向了宗教。一系列由惯常用于太空探索的高科技铝材制成的权杖、圣杯亦或圣器,以它们的视觉成效和符号意义双面向地冲刷着观看感受:冷凝简练的作品形态与宗教本身的温度与繁复构成冲撞;物品表面仿佛携带神秘信息的陌生几何状符号实则是荒诞的图像游戏,同样呈现出一种混乱的、不确定的信仰状态。若果说远古宗教诞生于对无常自然的敬畏,那么这些由高科技材料和技术制作的法器映射着科技成为了新的未知和不安。继续着前述作品的线索,《洞》通过银色地门上的六把锁头,重复、叠加着堆积出厚重的期望与畏惧,情绪层层的交织延续着王墒在作品中,不断强调出矛盾性、未知感以及这些不可知境态下透露出的焦虑。

在他关于人类世、命运、沉重焦虑的基题所组成的一系列创作中,王墒像是个严肃的考古工作者,一个编纂着自己的宇宙编年史的理性时代人;然而那些有关陨石坑与牙齿、植物细胞与工业革命、珠光宝器与末日预言的编排与并置又像是个幻想家的狂想。他的作品始终以这种两极交锋的模式经营着一段段既于情于理又荒诞不经的关系。

除了雕塑及装置的表述形式,王墒的珠宝画系列也是他的一次长期并仍在进行的实践。与前述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历史对照相似,王墒在这一系列的架上创作中直观地对照着珠宝实物与画布上的极度细腻的照相现实主义珠宝绘画,以此从绘画角度重现了通过淬炼自矿石的颜料在帆布上绘制矿石本身的概念性对仗。绘画中的对称性结构,让人联想到建筑装饰。而不同文化中出现最为广泛的建筑装饰题材就是自然,尤其是花卉等植被。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我们通过建筑隔离自然灾袭,再通艺术与装饰在室内重构一个无害的、虚拟的理想化自然。然而,王墒的珠宝画所呈现的并非是未经触碰的自然原景,而是经打磨、切割、整齐排列的宝石式样,斑斓的颜色使这一系列作品跳出了惯常冰冷的未来质感,更加个人化地对人类的介入、开采与加工投以一种欢庆式的观看。也仅在这组作品中,王墒对人类世的笃定以及人类对自然的影响力表达出直观可视的欢欣与乐观。它充满约瑟夫·库苏斯(Joseph Kosuth)意味的创作概念充满意趣地带出绘画概念本身可无尽挖掘的对仗、类比、悖论与冲突。在他的作品“一及三把椅子”(One and Three Chair)里,库苏斯同时并置了同一物品的三种呈现形态以讨论物的实质、 本质及象征,与之不同的是,王墒在他的珠宝画中通过绘画的媒介以及画布所呈现的极度真实的宝石画面一体化地并置一系列材料与主体、媒介与加工的概念性对仗。同时,出这组需要多名助手同时工作、耗时已近两年并且仍在进行的作品从时间、投入的概念上亦与画中宝石构成价值上的呼应。作为充满庆祝意味的绘画,与王墒的珠宝一样,作品本身是时间,劳动力,金钱这些人类社会价值体系中所谓的“财富”的产物,然而这里庆祝的并非这些价值,而是人类价值本身的虚构性。                                   


福柯在他的文章“不同空间的正文与上下文”中述了一种始于19世纪的类似于结构主义“结构主义”(structuralism)风格:它更少是传统意义上经由时间演化而成的物质存在,时间中的各种元素可以组合于一个临时的轴线之上,通过并置的方式使他们组成一个由相互关系所连接而成的集合,构成一种配置。借此,福柯出一种同时性(simultaneity)、并置性(juxtaposition)的时代的到来,这种结构主义并非是对时间概念的否认,而是对时间与空间关系的一种尝试与思考。伽利略对空间无限性的出成为解放空间于时间、于等级制度的开端,这种解放直至今日仍旧没有彻底完成,因此构成了革新不断深化的契机。在20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学、诗学以及艺术创作中,并置通过包括回闪(flashbak)、故事线交错、 意合(parataxis)、拼贴(collage)等手法完成叙事能量neity)、并置性(juxtaposition)的时代的到来,这种结构主义并非是对时间概念的否认,而是对时间与空间关系的一种尝试与思考。伽利略对空间无限性的出成为解放空间于时间、于等级制度的开端,这种解放直至今日仍旧没有彻底完成,因此构成了革新不断深化的契机。在20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学、诗学以及艺术创作中,并置通过包括回闪(flashbak)、故事线交错、 意合(parataxis)、拼贴(collage)等手法完成叙事能量的加倍与意念上的跳跃。 这其中包括庞德的意象诗论、普鲁斯特小说中变幻的时间线索、超现实主义拼贴的意象叠加等等形式。王墒的实践同样恰恰印证着这种空间并置、互为镜像、交相反射的结构以及空间关系的叙事:植物细胞与相机的类比、个人摔倒与行星撞击的镜像处理、个人牙齿与古生物前齿的并置戏谑、宝石的概念与材质的同时重现都以他敏锐的洞察力塑造着一种跳脱出时间概念的张力。尤其是他部分作品中意念、主题、价值等等层次的多重并置构建出了一种拓展的、多维的思考路径。

并置的叙事手法之外,王墒也在他一系列的创作中不断进行着媒介的实验,从挟带商品意涵的珠宝,到布兰库西斯式的冷峻雕塑形态,到有艺术家身体参与的装置组合,王墒基于创作媒介及其形态所开发出的语言是丰富却也散漫的:它们各自进行着关联度并不强的联想与知识引申;这些复杂的意义引申在视觉观看中所呈现出的线索也是难以捕捉的,于是作品本身的未来色彩与科幻性在庞杂且主线不够清晰的论述中难免显得缺乏平衡。站在这个批评的角度上看,王墒近期的以绘画、雕塑这两个传统媒介展开的加倍与意念上的跳跃。 这其中包括庞德的意象诗论、普鲁斯特小说中变幻的时间线索、超现实主义拼贴的意象叠加等等形式。王墒的实践同样恰恰印证着这种空间并置、互为镜像、交相反射的结构以及空间宝石的概念与材质的同时重现都以他敏锐的洞察力塑造着一种跳脱出时间概念的张力。尤其是他部分作品中意念、主题、价值等等层次的多重并置构建出了一种拓展的、多维的思考路径。并置的叙事手法之外,王墒也在他一系列的创作中不断进行着媒介的实验,从挟带商品意涵的珠宝,到布兰库西斯式的冷峻雕塑形态,到有艺术家身体参与的装置组合,王墒基于创作媒介及其形态所开发出的语言是丰富却也散漫的:它们各自进行着关联度并不强的联想与知识引申;这些复杂的意义引申在视觉观看中所呈现出的线索也是难以捕捉的,于是作品本身的未来色彩与科幻性在庞杂且主线不够清晰的论述中难免显得缺乏平衡。站在这个批评的角度上看,王墒近期的以绘画、雕塑这两个传统媒介展开的创作反而成为了一种对累述的反思:如何在视觉的呈现中建构一种思维的清晰度,如何透过清晰的思考线索有节奏、有层次地挖掘观者的沉思路径,或许都将是他在接下来的创作实践中不断思考的主题。

王墒在2014年创作的这组雕塑创作突然跳出了他冷质的、科幻的创作形态,回归一种更加个人、回看、甚至即兴的工作方式和一种更简单的叙述:石膏雕塑上密集的凹凸隐约印着艺术家的指纹和工作的痕迹,这时艺术家的在场感更加强烈,就像《当形式成为态度》中所述的马匹在千万年的进化里脚趾从五根到最终剩下的一根孤单的中指,马蹄与人手的并置以及手势符号的意义引申构成一种更私人的戏谑语气。同时,《EON》中塑造的异态构造继续以未可知的存因和意图演示着与自然景观相融却仍旧陌生的异物感催生出惧怕和不安,王墒引用佛洛依德对“非寻常” (uncanny)的解释注解这组作品,继续将作品的情绪引回他关于“命运-焦虑-信仰”的思考主线。《头像》则在重演现代主义时期对非洲宗教面具的热情和塑形风格的同时,仍旧回看着工业革命所衍生的人类世,并以宗教作为人类早期的社会活动,重新审视当今人类社会面对人类世特性的不安。

“希克苏鲁伯先生”所呈现出的王墒同样是有些个人化的,雕琢亲密感的同时仍旧保留着一种不言说的、神秘主义的猜测。展览展墙的颜色被刷成艺术家工作室的模样,“希克苏鲁伯先生”一方面自传式地将自己、自己的实践、自己的思考陈列在这个工作的空间中;另一方回归关于历史之诙谐,命运之荒诞、当下之不安的主题,串联起王墒作品的一个近乎全景式的思考线索。这个拟人化的角色在这样一个布景之下也呈现出更大的想象空间。王墒的创作深化及语言发展仍旧在进行当中,他作品中语言风格的冲撞和凌乱感或许还需要进一步地统一和风格化;他对创作的探索也需要在更多的语汇累积、研究深化下呈现出更厚实更辽阔的观察和趣味。他关于兔子和珠宝的梦境或许并不能构成他的“希望”的因由,但是对我来说,金色的兔子走到大门的另一边回头向他预言反而构成了一则更加意味深长的寓言:大门的那边宽阔无垠,两头没有边界,在门另一边的王墒与兔子对看,形成一种愿望/童话/预言与现实的并置与对望,正如他作品中前后观照的丰富关系和冲突,既是是一种镜像也是一种寓言。



1“人类世”,维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ki/人類世 

2 Des espaces autres.文章译名摘自《后现代型与地理学的政治》,上海教育出版社。 

3整理并摘自Michel Foucault. Des espaces autres (1967), Hétérotopies. 

http://foucault.info/documents/heteroTopia/foucault.heteroTopia.fr.html 

4部分信息摘自“诗学中的‘并置’——从西方到东方的考察”,浙江大学学报,第42卷第6期